長平:周庭何時被「煽顛」?

Agnes Chow (picture-alliance/AP Photo/K. Cheung)

反對者的處境日益惡化,這一點香港和內地並無不同。時評人長平認為,在一個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,是否可能存在一片真正民主的小天地,這是香港人不可迴避的問題。

1月19日,北京人權律師余文生下樓送孩子上學,十幾個警察粗暴地將他抓上警車帶走。孩子不是第一次看見父親當面被拘捕,他的驚恐正是當局給予異議人士的懲罰之一。隨後八天,余文生的罪名從"尋釁滋事"改為"妨害公務"再改為"煽動顛覆國家政權"。

和幾乎所有中國內地的"煽顛犯"一樣,余文生沒有組建政黨,發表政綱,沒有上街遊行,慷慨演講,沒有競選公職,實踐抱負,而是僅僅在網際網路上發表了一些言論:他呼籲修改憲法,並控訴最高領導人。

一週以後的1月27日,香港眾志常委周庭接到通知,她被取消已報名參選的立法會港島區補選的參選資格,原因是她所在政黨推動民主自決、沒有真心及真誠擁護《基本法》及效忠香港特區意圖。此事引起輿論震驚,當週末約有兩千港人上街遊行抗議。

這兩件事之間沒有直接的關聯。但是一個前提不容忽視:它們都發生在同一個中央政府的領導之下--也就是該中央政府的官員這些年來反復告誡香港人的意思:比"兩制"更重要的是"一國"。

如果一定要比較的話,那麼內地人應該對香港人"羨慕嫉妒恨":在內地,發一條微博就是"尋釁滋事",發幾篇文章就是"煽動顛覆";以直接的政治訴求名義上街遊行?那是連夢裡都不會出現的事。

"一國"和"兩制"不可並行

香港反對者可能會說:這是中央政府承諾過的"一國兩制",多數抗議者也只是要求它信守承諾。如果是這樣,他們應該知道內地人的訴求是什麼:寫進憲法的言論自由、出版自由和集會自由。

再說,"一國兩制"並非針對香港人的首創,早在六十多年前就承諾給藏人了。看看今天西藏的情形,就會再想一想"兌現承諾"意味是什麼。甚至,香港抗議者所要求的"獨立候選人",以及在一定區域內的直選,在內地也不新鮮:基層人大代表和村民委員會的選舉,法律上早已經認定是"普選",並且有相當細致的規定。

在一個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,是否可能存在一片真正民主的小天地,這是香港人必須要認真面對的問題。如果迴避此問題而欲求"一國兩制",難免有些掩耳盜鈴,或者緣木求魚。其實,北京早已經"大大方方"地承認,"一國"和"兩制"不可並行。它沒有說透的是,二者在本質上是相互矛盾的。但是,它毫不含糊地給出了解決矛盾的方案:"一國"先行,"兩制"靠後。

當局持之以恆,循序漸進

"謊言說一千次,就變成了真理。"不用說,掌握強大的宣傳機器的中央政府深諳此道。不僅如此,它還企圖證明:壞事做一千次,它就顯得不那麼壞了,甚至可能變成好事。異議人士紛紛被"尋釁滋事",人權律師大量"失蹤",被秘密關押,身心虐待,甚至強迫吃藥。剛開始,輿論震驚。再三再四,已經不再是新聞。假如它抓了一千個無辜者,有一天"開恩"放出八百,倒會一下子成為好事,輿論將去想像它所代表的改革曙光。這八百人被濫刑的黑暗,以及還有兩百人的受難,可能只是曙光照耀下的一點陰影。

正因為如此,余文生律師在孩子面前被殘暴地抓走,媒體報導只是例行點卯而已。周庭被取消參選資格,尚有機會成為轟動新聞。緊接著,1月30日,就在港人的抗議聲中,另一位報名參選者劉穎匡也獲知自己被取消資格,其理由更加荒唐:盡管他已經放棄曾經有過的港獨主張,但是選委會認為他並不"真誠"。這一次,輿論的聲浪已經小了很多。

稍加梳理便知道,自雨傘運動之後,民主派人士被取消參選資格,甚至在當選後被剝奪立法會議席,當局可謂持之以恆,循序漸進,從不手軟。多位民主派候選人在2016年立法會選舉勝出後,全國人大對《基本法》條文做出解釋,香港法院遂據此取消兩名公開主張港獨的立法會議員的資格。隨後,另外四名民主派議員也被取消資格。如今,即便周庭和她所在政黨都解釋"民主自決"主張"和宣揚獨立全然不同",當局也不能容忍。套用內地一官員向偉大領袖效忠的話:"忠誠不絕對,就是絕對不忠誠。"

反對者的處境日益惡化,這一點香港和內地並無不同。二者目前仍有很大的差異,但是差異正在縮小。正如十年前有人說銅鑼灣書店的出版人將因為出版禁書遭綁架、內地人權律師會因為主張法定權利而失蹤,會被認為是天方夜譚一樣,今天也很少有人會相信,在不久的將來,周庭和她的同儕可能會被"煽顛"。

從內地的目光看過去,這是香港反對者既定的命運。不過,既然周庭被剝奪立法委參選資格還能成為新聞,香港人就有機會改變這道命運的軌跡。

德國之聲中文網 作者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、時事評論作家,現居德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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